【22.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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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天龍坐在空教室裏,面前攤着厚厚一疊教學筆記。
那是他這些天熬夜整理的。
第一頁上,用紅筆寫着:
“沉浸式英語環境——課堂禁止中文。”
這是他從英國回來以後,最得意的一套教學理念。
他一直覺得,國內英語教育最大的問題,就是老師總忍不住講中文。孩子一聽不懂,就立刻翻譯,一翻譯,英語環境就斷了。
真正的語言學習,應該像人在國外一樣,被迫沉浸在語言裏。
他甚至還認真研究過國外少兒課堂的視頻。
老師全程英文。
孩子們蹦蹦跳跳,像玩游戲一樣就把英語學會了。
王天龍第一次試課的時候,Joan還誇過他:“你的理念挺新。”
于是他更加篤定。
結果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。
真正上課以後,班裏的孩子越來越安靜。
他說:“Open your books.”
下面沒反應。
他說:“Who can answer this question”
孩子們低頭。
只有一個人會舉手。
Mark。
Mark是旭華最早那批學生,從幼兒園就在這裏學英語,口語比很多同齡孩子都好。
王天龍剛來時,挺喜歡這個孩子。
因為只有Mark能真正接住他的課堂。
他說什麽,Mark都能回應。
甚至有時候兩個人會自然地用英文聊幾句。
可慢慢的,問題出來了。
其他孩子開始越來越像背景板。
他們聽不懂。
插不上話。
只能呆呆看着Mark和Kevin老師一來一回。
有孩子回家告狀:“Kevin老師只喜歡Mark。”
“他根本不理我們。”
“上課像在聽天書。”
最嚴重的是,Mark爸爸也開始不滿意。
因為Mark最近一次階段測試,只拿了C+。
昨天Mark爸爸在辦公室門口聲音很大:“以前Cherry老師帶的時候,Mark一直是A!”
“現在天天搞什麽全英文,孩子成績反而掉了。”
“我們送孩子來是為了成績,不是為了體驗外國課堂!”
王天龍一頁頁翻着自己的筆記,忽然覺得特別可笑。
自己從小到大,好像一直都這樣。
特別認真地相信某件事。
然後再特別認真地失敗。
重點、筆記、錯題、模板、攻略。
永遠在補。
小學補數學,初中補英語,高中補理綜。別人上完課回家玩,他拎着書包滿上海跑培訓班。
于紅總說:“人家能學會,你為什麽不能?”
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。
他是真的學不會。
那些公式、語法、函數,一進腦子就像散沙。
可于紅不認。
她總覺得是培訓班不夠好,是老師不夠負責,是他還沒開竅。
王天龍小時候最快樂的時候,其實是在籃球場。
他個子高,彈跳好,運球也靈。高二那年,體育老師還認真問過他,要不要試試走體育特長。
結果于紅一聽就炸了。
“打籃球能打一輩子?”
“你現在不好好讀書,以後去街上給人搬貨啊?”
後來籃球也被于紅禁止了。
他人生裏所有“不務正業”的東西,最後都會被掐掉。
王天龍靠進椅背,望着天花板,忽然覺得特別累。
不是身體累。
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空。
他想起大學畢業那陣。
二本學歷,不上不下。
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。
有次面試完,人家HR甚至都沒認真看他,随口問:“你還有別的優勢嗎?”
王天龍當時腦子一片空白。
優勢?
他會什麽?
學習不好,學歷一般,除了會打籃球,好像什麽都不突出。
後來他看見朱新宇出國了。
還有幾個以前成績比他還差的同學,也靠家裏花錢去了國外。
朋友圈裏:倫敦、紐約、悉尼。
照片裏的那些人,一個個突然都像變高級了。
王天龍心裏越來越不平衡。
憑什麽別人都能翻身?
那段時間,他幾乎天天和于紅吵。
“人家都能出去,我為什麽不能?”
“你就是舍不得花錢!”
“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救了?”
最後甚至絕食。
于紅開始還嘴硬:“不吃拉倒,我看你能硬幾天。”
結果第三天半夜,她偷偷起來給兒子煮面,邊煮邊哭。
後來還是賣了那套唯一的房子。
那是于紅一直舍不得動的房,房子是天龍爺爺奶奶留下的,是他們在上海生活了快三十年的老窩。
她嘴上罵:“養兒子真是前世欠你的。”
可錢還是掏了。
王天龍後來去了英國。一年半的碩士,半年的語言學校。
朋友圈終于也能發大本鐘和泰晤士河了。
他一度真的以為,人生會不一樣。
結果回來以後才發現,海歸也分等級。
名校海歸搶大廠。普通學校回來的,只能繼續在招聘軟件裏海投。
現在更荒唐。
他一個花了家裏将近百萬托舉出來的“海歸”,坐在教培機構空教室裏,研究怎麽讓八歲小孩開心。
王天龍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
笑聲在空教室裏顯得有點突兀。
教室燈只開了一半,前排課桌籠在昏黃的光裏,後排卻已經暗下去。
Cherry老師班上的孩子下課的嬉鬧聲在他耳朵邊揮之不去。
“Cherry老師再見,我媽媽說給我報下學期的班。”
那聲音隔着走廊傳進來,像針一樣紮人。
王天龍閉上眼。
他今天下午剛被Joan叫進辦公室。
Joan沒有罵他。
甚至語氣還算平靜。
桌上擺着階段考核表。
課堂滿意度最低。
續班率最低。
最刺眼的是最後一欄。
申請轉班人數:9人。
Joan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張表。
“家長現在意見很大。”
王天龍低着頭:“我會改進。”
Joan看了他一會。
“你知道問題在哪裏嗎?”
王天龍嘴唇動了動。
他其實知道。
不是英語。
也不是發音。
是孩子不喜歡他。
那些孩子在他課堂上越來越安靜,越來越不願舉手。明明他準備得比誰都認真,游戲流程背得滾瓜爛熟,可一到真正上課,氣氛總是不對。
而Cherry老師那邊,教室裏永遠像開聯歡會。
Joan嘆口氣。
“我再給你一個月觀察期。”
“如果還是這樣……”
她沒繼續說。
但王天龍明白。
他可能很快連這份工作都保不住。
想到這裏,王天龍忽然覺得胸口發堵。
如果連這份工作都沒了,他怎麽回上海?
怎麽面對于紅?
那套賣掉的房子,好像一直壓在他身上。
教室門外。
林知夏站在黑影裏,靜靜看着裏面。
她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麽。
下午幾個家長堵在前臺要求轉班的時候,她就在那裏。
“我們孩子以前在Cherry老師班上成績一直很好,現在怎麽越學越退步?”
“海歸有什麽用?會讀書不代表會教小孩。”
“還是轉回Cherry老師班吧。”
林知夏當時低頭給家長倒水,一句話沒說。
可每一句,她都聽見了。
現在,她看着教室裏那個低頭翻筆記的身影,忽然有點恍惚。
她想起初中時候的王天龍。
高高瘦瘦,籃球打得很好。
下午最後一節課一下課,就抱着球往操場跑。陽光照在他額頭上,整個人亮得像會發光。
那時候班裏很多女生喜歡他。
林知夏也喜歡。
她到現在都記得,他第一次叫自己名字時的樣子。
“林越,英語作業借我看一下。”
少年聲音清清爽爽的。
後來呢?
後來于紅發現了那封情書。
想到這裏,林知夏手指無意識攥緊。
她到現在都記得校門口那天下午。
于紅尖利的聲音。
那麽多人圍着看。
“你這種小姑娘,小小年紀不學好!”
“離我兒子遠一點!”
那時候的羞恥感,像被人扒光了站在太陽底下。
後來她休學、轉學、改名字。
以前那個名字,像死掉了一樣。
可現在。
她站在黑暗裏,看着教室裏的王天龍,卻忽然發現,原來他也會這樣。
低着頭。
無措。
像被整個世界否定。
林知夏心裏忽然有點發悶。
她其實不想管。
真的不想。
“還不回去?”
她聲音很輕。
王天龍愣了一下,随即有點狼狽地把考核表壓到筆記底下。
“嗯……再看看教案。”
林知夏目光落在那堆密密麻麻的筆記上。
紙頁邊緣都翻卷了。
一看就是反複看過很多遍。
她沉默幾秒,輕聲說:“其實你不用一直跟Mark說話。”
王天龍一怔。
“其他孩子雖然聽不懂,但他們知道誰被喜歡。”
這句話像一下戳中了什麽。
王天龍低聲說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夏說。
林知夏轉身要走。
走到門口,又停了一下。
“其實小孩子沒那麽複雜。”
王天龍擡頭。
林知夏背對着他。
“他們只是想知道,你是不是也在看着他們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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